您當前的位置 :首頁 > 博河文苑
投稿

拔筍記

2019-05-06 12:55:39   來源:   作者:   瀏覽數:

 d2c426e7cda2fdffcf91a9ea2bf13c49.jpg
——贈給偉大的母親

夏澤民

   今年五一勞動節這天,我和妻回到了農村一生熱愛勞動的父母親身邊,女兒因和同學提前安排了一場活動,被我們"忍心”落在了城里。
   一大早,我便和妻來到菜市場,割了三四斤豬肉,買了些母親喜歡吃的魚和新鮮時蔬,又在早餐店里買了十多個父親愛吃的老面饅頭,便一路驅車,不到一個小時,就把車穩穩地停在老家門口。
   一下車,我們就被憔悴的母親顫顫巍巍地接住,如同一陣涼薄的風想接穩飄落的葉子。趁父親接過袋子的空兒,母親便一把緊緊攥住我的手,生怕被別人搶去似的,一邊把我往懷里拉,一邊迫不急待地向我靠近些。
   母親的手已然蒼老,干瘦干瘦的手指如同戴上了布滿褶皺和裂紋的橡皮手套,觸著有些涼。我握住它們,像瞬間握緊了一把長長的,冰涼的灶臺間的火鉗,心中酸意猛然生起,眼淚一下子便盈眶欲出。母親緊緊捏住我,仰著臉問我最近身體怎樣,工作累不累,一雙深陷的眼睛不停地像掃描儀般搜索著我,生怕我哪里缺了點什么。
   母親今年82歲了,臉上也早已爬滿皺紋,那些皺紋從額頭越過眉框,翻過鼻翼,然后順著兩頰一直流下來,滴在頸脖上,喉窩里,猛一看,儼然是一幅畫家細細勾勒的肖像畫,只是歲月大師畫得更加細致而又更無情罷了。
   許久,母親才松開一只手,好騰出來撫摸我黝黑的臉和微微發福的身子,一邊摸一邊問這問那,就如一個工藝家千萬小心認真地端祥和撫摸他(她)的一件雕塑品。
   每逢此時,我平日無論怎樣華美的語言總是一再堵在喉里打結滾動,只是一個勁地應和著——“好,好,一切都好”,似乎除了"好”這個字,我再也無法用其它的文字與聲音來更明了簡單,方便快捷,又恰如其分地表達自己想表達而能讓母親安心的事了。
   等母親把我的一切看清了、摸準了,覺得妥貼了,她便笑嬉嬉地去抓身邊兒媳的手,接著又要找她的孫女,當發現我們這次沒把女兒帶來看她時,她那干澀的眼中似乎明顯暗了一下,一滴深藏的眼淚像遠天里的一顆寒星一明一滅,搖搖欲墜。而當聽到我們稍做解釋后,便很快又光輝明亮起來。
   "快進屋說話,你這老媽子就是啰嗦……",父親見母親拉著我和妻站在太陽底下沒完沒了問個不停----一會兒問我大哥怎么沒一起來,一會兒問我妻她爸媽身體怎么樣,便對著母親的耳朵大聲喊。近年來母親的耳朵更加地不靈便了,這時由著父親的急性子而顯出些不焦不燥來。
   其實,自打我記事起,我便知道母親溫順厚道,一直就著父親的暴躁脾氣逆來順受。父親見母親沒有罷手的樣子,便拖著我往屋里走,我順手把母親也輕輕帶了進來。
   進到屋子,母親便徑直去到里屋,一會兒就從櫥柜里端出了一盆瓜子花生來。瓜子花生全用保鮮袋扎緊了,還是過年我買回來的,母親沒舍得吃,便留到了現在。
   母親總是這樣,自小以來,有好吃的,都要留給我們兄妹和父親,自己從不舍得先吃,等腐壞要丟掉時,她又舍不得倒而偷偷吃掉,結果幾次吃壞肚子。為這事我們不知說過她多少次,甚至有次父親為此還摔過碗。
   但一直到現在,母親還依然固守著這一秉性。她不善于算計東西壞掉的損失,更沒精準計算到吃壞了肚子需要花費的更昂貴的醫藥費,她只是一心地要留給兒孫們,她總是固執地認為自己先享用便是真浪費了。她情愿讓一些食物腐爛,也不愿讓她稍稍卸下一丁點兒女心,消褪一丁點深藏于內心的樸素的勤儉意識。
   其實,母親是一直在堅守著"先人后己"的美德,生怕一旦自己先享用,便把美德給弄丟了。而在她心里,一旦把美德弄丟了,她便會丟了我的父親,還有她的孩子。這種美德,在我眼里,是絕不會輸給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只是母親的思想和行為因了不識字而更顯的質樸、率真和性本善了。
   吃了一些瓜子花生,喝了一碗農家茶,我仔細地問過父親和母親近日的身體狀況,日常生活和起居,祥細詢問了母親一日三餐的吃藥情況(母親患有高血壓和糖尿病),知道一切安好,心里便踏實安穩了許多。
   期間,母親總搶斷我的話,又一個一個,一件一件,從大哥到最小的弟弟,從每人的身體到工作,直到小孩子們的學習,她如數家珍地一一問起。每問一件,她都帶著考古學家考究古董的那份認真和期冀,這讓我不得不仔細而用心地回答,我像做數學題一樣,把過程寫得滿滿的,確保步驟不丟分而又有一個滿意的結果。
   又坐了一會兒,三哥打來電話,邀請我們中午到他家里吃飯,這便省出了我原本要洗菜做飯的時間,正好春筍還沒完全罷市,我便和父母親商量著獨自上到后山竹林里尋些筍子。今年自筍子上市,吃了十幾回,我早已吃厭了,只是想去找些童年拔筍的樂趣,正如不喜歡吃魚的人尋找垂釣的手感一樣癡迷。
   母親完全贊同我的建議,但也要求一起去。因母親年邁,行動不便,我和父親都極力反對,勸母親坐在家里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會回來的,母親似乎聽明白了我們的擔心,嘴上同意了。
   我是一個非常念舊的人,骨子里浸泡著童真,一想到馬上可以重游兒時的樂園(家鄉的每寸土地對我來說都是樂土),便一時興起,丟開母親徑直去尋上山的路。記憶里通往眼下竹園的路卻早已長滿了草和荊棘,我一時無法找到入口,便選了一處稍微敞開但很陡峭的坡爬了上去。進到竹園里才發現筍子要么被拔掉了,要么都快長成林了,有三五根稍矮些的筍子,一拔卻發現有一兩根生了蟲。
   這倒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快樂,于我,我只要這一片寧靜,一片濃蔭和一片斑駁的光怪陸離的暖陽。于這寧靜、濃蔭和斑駁里,聽春風吹著竹葉挨挨擠擠,沙沙作響,象極了我們小時候擠在母親身邊睡稻草床的情形。中途,又能偶爾拔到一二根粗壯的筍子,"咯崩"一聲,還不時夾雜著幾聲清脆的鳥鳴在林間悄然滑過,聽起來像早春的露水滴在緩緩的流里,又如一把炒香的蠶豆在嘴里格格作響,這便把兒童的美麗時光全部端了過來,我也就干凈利落,毫無保留地獨自盡情享受了。
   我一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在竹園里穿行著,一會兒撫摸著已散開枝葉茁壯的新竹,一會兒彎腰拔一根剛冒出土的尺來長的筍子,愜意到不可收拾。
   竹園里的雜草比園外稀少,這使得林間更顯出一些空曠來,從里往外看,就似乎更能洞穿人情世故,更能穿透時光和空間,也就一下子更清晰地回到我小時候。腳下踏著的這片土地,童年時父母領著我們兄妹種紅薯、豆角、絲瓜、黃瓜、南瓜、扁豆、莧菜、空心菜、韮菜等莊稼,一到這個季節,基本是萬物爭寵,欣欣向榮了。那時物資極度匱乏,山凹里、河灘邊,旮旮旯旯都被鄉親們開墾出來種莊稼和谷物。
   在我的記憶里,那時的視野比現在開闊很多,風清水暖,瓜甜米香,雖然米飯里經常摻好些不喜歡的紅薯片,但足以喂飽我們,讓我們茁壯成長而終生難忘了。現在,這片昔日的莊稼地卻被一大片竹林給牢牢霸占了,而像這種被竹林、野草、荊棘搶奪去的沃土和良田卻隨處可見,甚至于整條整條山龔的田地全都荒蕪了,野草已從天邊長到了村子里。我隱隱感覺家鄉正被四面的荒草慢慢圍攻,以至最終會被淹沒。而這一切,卻只有包括像我蒼老的母親一樣蒼老的父輩們在孱弱地對峙著,每日眼睜睜看著荒草與荊棘一塊一塊吞噬他們的賴以生存的土地!這著實讓我心中一驚,不勉生出些悲傷與憂慮來。
   這就是城鎮化的結果么?
   這就是未來農村的樣子么,甚至于過了幾十年會更加凄涼吧?!
   正當我的悲傷與憂慮要觸濕眼斂時,突然發現前面一個瘦小的身影在朝我這邊慢慢移動,我一眼便認出了是母親。
   母親正拖著一個舊塑料袋,幾乎是一步一步摸著向前挪著腳步,不細看,還真分不清是母親拖著塑料袋還是塑料袋提著母親。
   我突然意識道母親一定是因為想跟我多呆會兒的緣故來找我了,她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跟我說,有太多太多的問候與寒暄要與我一起叨念。而我,竟為了尋找一時的久遠的童趣而在不多的相聚里粗心地丟棄了她,冷落了她。這種猛然醒悟讓我一下子不知所措,愧疚萬分起來。我幾乎用了小跑的速度迎上前去,衣服被荊刺掛開了一道口,情感因了剛才的憂慮和時下的頓悟,眼淚迅速凝結,嘩地一下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姨(我們方言把媽喊做姨),您怎么也上來了,不是叫您老人家在屋里等我嗎?",我由于內疚到心痛而有些語不連珠,泣不成聲。
   母親的視力和聽力都已非常得弱,她也許并沒看見我滾燙的淚,沒聽見我極力控制的抽泣聲,但當我把她像一片葉子般擁進懷里時,她似乎感覺到了我輕微的抽搐。
   母親一臉迷離卻依然堆滿微笑地問我:"五兒(六兄弟我排行第五),扯到筍子沒有?”
   "扯到一些",我像父親那樣湊到她耳邊把聲音略微提高了些,好叫她聽得見。我一手扶住母親,一手把竹籃子提到母親面前。母親看見籃子里斜躺著十來根竹筍,不停地夸我眼力好,能干。在母親眼里,我永遠是個能干、刻苦、聰明的好孩子。
   "姨,我們一起往那邊去扯吧,那邊陰涼些,也許筍子會晚些長出來"。我知道,此時,母親不僅想跟我多呆會兒,還更想跟我一起扯些筍子。近年來因為母親身體的原故,我們兄妹一直交待父親不要讓母親單獨上山拔竹筍。今天,母親肯定想借著我能陪伴的機會讓她痛痛快快拔一次筍了。母親很早就想上到園子里來,她早已聽到了筍子拔節的聲音。
   是的,母親是一個勞動慣了的人,這一輩子就以土地為生命,她守著父親這頂天,和父親一起不停地揮舞著各種農具,把我們兄妹九人一個個拉扯成人,各自成家。等我在縣城找了工作,成了家,幾次把她接到城里住,可還沒住兩三天便嚷著要回鄉下住。母親說城里空氣不好,人和路都不熟悉,不如鄉下老家溫溫涼涼,一草一木,一溝一坎都心中有數。我們始終沒拗過老人,也就只好應了她的要求。還好,鄉下老家有二哥嫂、三哥嫂在,父母身體也還康健,就放了些心。
母親對我剛才的提議很是興奮,像一下子年輕了許多。她想從我的攙扶里掙脫出來,但終究因我挽得有些緊而沒能掙開。
   我理解母親急切的心,她這輩子都喜愛勞動,勞動不僅是她度日的養家糊口的唯一手段,也是她生命的支柱,甚至全部。她把人世間一切的美和善良,包括對我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的孝順,對她所有晚輩們的哺育,對我父親的堅貞和忠實,對一切親朋好友的厚道與樸實,都通過不停的勞動來實現。她通過各種農具為莊稼梳理腳下的土地,讓瓜果爬到棚架上享受著大塊的暖陽,大口地汲取雨露,自由地呼吸空氣,等一切谷粒飽滿了,瓜蔬熟透了,她便一口口地喂進我們的肚里,而她最后吃的那口,也會瞬間毫不保留地通過她的乳液輸進我們嗷嗷待哺的口中。
   我們兄妹十多年前再沒讓父母種田種地,但母親閑不下來,終日在房前屋后挖來鋤去,種了蔬菜瓜果也只能吃個十分之一,其余的便送人了。聽父親說,瓜果多時,母親摘好堆在路邊,逢人便要相送。為此,父親見到我便埋怨母親不聽話,總摔跤,讓人著急。而母親見到我就又埋怨父親不勞動,不幫她,說父親變懶了。其實,我從父親的埋怨里聽出擔心和呵護,從母親的埋怨里又聽出助人的快樂與勤勉的鞭策,我就只能私下里嘴上幫著一方去假裝埋怨另一方,而心里卻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她)們的埋怨同贊美劃上等號,然后圈上一顆紅心并劃上一個大大的紅勾的。
   看到母親如此地興奮,于是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我一邊攙著母親,一邊用手指著腳下的筍子,每一根都讓母親去拔。每拔一下,母親都非常艱難地勾下身子,又更艱難地挺起腰板。每次挺起腰板時,都像在極力地往上頂起一座天。在這種運動里,母親都能從拔筍的"咯崩”聲里收獲一臉的歡欣,那種歡欣就如同我小時候看到的,她每天早上從地頭摘回滿滿一提籃黃花時洋溢在臉上的喜悅一樣燦爛。而我,卻清清楚楚聽到了母親彎腰支背時關節的“咯吱”摩擦聲,淚水一再地模糊。
   母親把拔到的筍全交到我手上,慎重得像把家門的鑰匙交給我,叮囑我千萬收好,不要掉掉。我一根根接過,又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一雙比筍子還纖細瘦弱的手。這是一雙勞動人民的手,結滿了繭子,豁滿了口子卻養活了我們兄妹九人,緊緊攥住希望的手,我要把它們通過我的手繼續傳承下去,把勞動美傳承下去,子子孫孫,代代相傳,生生不息。

 

 

版權聲明:
·凡注明來源為“德安新聞網”的所有文字、圖片、音視頻、美術設計和程序等作品,版權均屬德安新聞網所有。未經本網書面授權,不得進行一切形式的下載、轉載或建立鏡像。
·凡注明為其它來源的信息,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傳遞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

篮球教学